第82章
  第82章
  宴寒舟躺在榻上, 被宁音以这样一种强势,甚至有些狼狈的姿势彻底压制着。
  唇上是她温热的掌心,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清甜气息。
  望着宁音那张因为愤怒、担忧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涨红的脸, 所有试图挣扎的力道,准备好将她推开的说辞, 都在她这坚定的眼神里, 土崩瓦解, 消散于无形。
  他闭了闭眼, 喉结滚动,将口中那枚足以让任何重伤垂危之人起死回生的回生丹咽了下去。
  捂在嘴上的手, 力道微微松懈了些许。
  宁音松开捂在嘴上的手,“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看着她, 半晌,才终于移开视线, 声音低沉,“我想说,我受的伤不是一颗回生丹能治愈的。”
  “那你倒是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宁音从他身上爬起来,但依旧跪坐在榻上, 双手攥着他的衣襟, 不依不饶, “你别想再糊弄我!宴寒舟,你看着我!”
  宴寒舟看着她气得通红的眼圈,和那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的伤,与经脉肉身无关,是耗损了部分本源神魂, 用以牵引龙脉之力,为你重塑灵根基底,回生丹治愈的是肉身创伤,于我无用。”
  神魂之力?
  宁音怔住,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冷静下来。
  她自然清楚“本源神魂”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小说中得到凌霄仙尊神魂之力的师云昭,每一次神魂受损,都是受了极重的伤所致。
  那是修士的根本,一旦受损,轻则修为倒退,根基动摇,重则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而他竟然为了帮自己突破,损耗了本源神魂?
  难怪……难怪国师会说他付出了莫大的t代价。
  “你……”宁音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厉害,方才那股气势汹汹的怒火,此刻全化作了密密麻麻的后怕,她看着宴寒舟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声音都在发颤,“你疯了?!”
  “并未折损太多,修养一阵便好,我心里有数,不用担心。”宴寒舟说得轻描淡写。
  “修养一阵?怎么修养?这种伤要怎么修养!”宁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她将榻上那些瓶瓶罐罐一股脑全推到他面前,“这些!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国库里找!我把整个国库都搬来给你!”
  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宴寒舟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倦色。
  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声音低沉而温和:“不是第一次了,我自有办法,别担心。”
  宁音激动的情绪被这轻柔的动作和沉稳的语调渐渐抚平,她安静看着他,只是眼圈更红了。
  “宴寒舟,对不起。”
  宴寒舟不解,“嗯?”
  她低下头,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有时候你太厉害了,厉害到很多时候,我下意识就忽略了……你也是会受伤,我总觉得你无所不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真正伤到你。”
  说罢,她话锋一转,“但有时候也不能怪我,你一副天下第二我最大的样子,又闷着什么都不说,我很难发现你受伤了,就像这一次,若不是国师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答应我,以后受伤了告诉我,我知道我现在能为你做的有限,但万一我行呢?”
  宴寒舟看着她这副又自责又试图狡辩的模样,眼底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许,他轻轻“嗯”了一声,“以后我若是受伤,第一个告诉你。”
  宁音不说话,只一瞬不瞬望着他。
  宴寒舟保证道:“真的。”
  宁音这才挪开目光。
  沉默片刻,说道:“宴寒舟,今天……我见了国师。”
  “嗯。”宴寒舟应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她说,郕国气运将尽,二十年前她闭关,就是为了给郕国寻找一线生机。”宁音顿了顿,抬起头,定定看着他,“她说,那个生机就是我。”
  宴寒舟眸光微动,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她说,龙脉认可了我,而且……只认可我。”宁音的声音不自觉压低,“她想让我……登基为帝,以身为引,重塑龙脉,她说,这是目前能看到的,拯救郕国……唯一的办法。”
  说完,宁音便不再言语,只是紧紧盯着宴寒舟的眼睛,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丞相府的深夜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的虫鸣,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宴寒舟才缓缓开口,“你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让宁音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她还以为,他会像国师一样,从大局,从责任,从天下苍生的角度来劝说她。
  “我不想。”宁音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如果这是一个普通的封建世界也就罢了,这可是修仙世界,谁会不思进取不去追求长生大道、飞升仙界?更何况当皇帝有什么好?我又不会政务,又不会治理国家,一辈子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皇城里,我才不干。”
  她从榻上跳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夹杂着草木的清香吹拂进来。
  “九州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她回过头,月光洒在她身上,渡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双雪亮如刀的眼眸在夜色中,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
  “你呢?”宁音问道。
  宴寒舟不解,“我?”
  “对啊!”宁音点头,“你之前说过,在帮我解决完郕国的危机之后,你要去一趟归墟之地,可是从归墟之地回来之后呢?你打算去哪里?做什么?”
  宴寒舟微怔,“暂时没有想过。”
  “那你跟我一起好不好?”宁音的声音带着明亮的雀跃,她走回榻边,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们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生死关头,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是一样的人,我们都知道彼此最深的秘密,我们还有婚约,我们天生一对!”
  宴寒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说着想和他一起走遍九州的少女,看着她眼中对自由和未来的无限向往,看着她提起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依赖与理所当然。
  他忽然觉得,损耗的那点本源神魂,似乎也……不算什么。
  但他到底没有保证什么。
  “未来的事太过遥远,与其展望未来,不如想想怎么解决眼前的事,国师不是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才不信!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路是人走出来的,我答应过她会救郕国,就一定会办到,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而不是她安排好的路。”
  “我会找到另一条,不需要我当皇帝,也能拯救郕国的办法。”
  “不过你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个,我们杀了萧家的长老,还戳穿了他们在明霄别院的局,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宴寒舟目光望向屋外深沉的夜色,沉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与此同时,都城一处极为隐蔽的宅院内。
  此地是二皇子名下一处不起眼的私产,看似寻常,暗中却布下了层层禁制与眼线,此刻,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二皇子端坐于主位,面前上好的浓茶早已失了热气,他一口未动,手指无意识在紫砂茶杯的杯壁上缓缓摩挲,目光不时瞥向紧闭的房门,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焦躁。
  萧明姝如同被抽去骨头一般,跪在静室中央冰冷的地砖上,烫伤自脸颊延伸至脖颈,皮肉通红发皱,骇人得很,如今早已曾经的骄纵与明艳荡然无存,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连头都不敢抬。
  “吱呀——”
  房门被从外推开,一名身着玄色长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整个静室的空气骤然一紧。
  二皇子猛地站起身,脸上强行挤出一丝笑意:“长老,您总算到了。”
  来人正是萧家的长老,萧承。
  萧承对他略一颔首,算是行了礼,目光却越过他,径直落在了跪于地上的萧明姝身上。
  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可那平静的目光,却比任何刀刃都来得锋利,刮得萧明姝浑身一颤,伏得更低了。
  “抬起头来。”萧承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萧明姝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却不敢不从,她缓缓抬起头,泪水混着恐惧,布满了那张惨白的脸。
  “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我……我不该……不该擅作主张……”萧明姝声音发颤,不成章句。
  “擅作主张?”萧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错在愚蠢,错在为了一己之私,将家族百年谋划付之一炬!三名金丹长老,整个明霄别院的暗桩,百年心血,就因为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嫉妒和贪婪,毁于一旦!”
  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二皇子和萧明姝心上。
  “长老息怒,”二皇子硬着头皮上前,“明姝她也是……”
  “殿下!”萧承打断他,终于将视线转向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毫无敬意,只有审视与冰冷的算计,“妇人之仁,优柔寡断,是你最大的弱点,如今的局面,你以为还是损失灵泉与龙脉那么简单吗?”
  二皇子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宁音已是元婴,国师亲口承认的天命之人,陛下如今更是将她视若珍宝,太子一系弹冠相庆,你觉得,你的父皇,还会记得你这个流着一半萧家血脉的儿子吗?”
  “以前,我们还能在暗中行事,徐徐图之,可现在,宁音和那个宴寒舟,已经成了气候,成了悬在我们头顶的剑,再想用些阴私手段除去她,无异于痴人说梦。”
  静室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二皇子才艰涩地开口:“那……依长老之见,我们如今……该当如何?”
  萧承缓缓关上窗,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来明的。”
  二皇子心头猛地一跳,一个骇人的念头浮上心头,让他遍体生寒:“长老的意思是……”
  “不错t。”萧承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夺位。”
  “疯了!你疯了!”二皇子失声低吼,下意识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父皇正值盛年,太子根基稳固,都城禁军,顾长烽的骁骑营,哪一个不是效忠于他!我们拿什么夺?!”
  “殿下,”萧承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从前,陛下是需要依仗我们萧家,忌惮我们萧家,所以他可以忍,忍受你母亲入后宫,可以忍受我萧家出了一个天生凤命的女子,可如今,出了一个元婴期的宁音,一个能重塑国运的天命之女,你觉得,他还需不需要我们萧家?”
  “一旦他觉得不再需要,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我们!就是你这个身上流着萧家血的皇子!”
  “到那时,你以为太子会念及兄弟之情?宁音会看在血脉份上放你一马?别天真了,殿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萧承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将二皇子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浇灭。
  他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是啊,没有退路了。
  从宁音在明霄别院外,当着所有人的面,逼得他颜面尽失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萧承知道,火候到了。
  他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殿下,你以为,我萧家筹谋百年,当真只在明霄别院布下了棋子吗?”
  二皇子猛地抬头。
  “都城防务,你掌管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宫中禁卫,朝中大臣,乃至……你父皇身边,何处没有我们的人?”萧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森然的笑意,“我们萧家,缺的从来都不是人手,不是势力,我们缺的,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一个能够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名正言顺的……理由。”
  “如今,宁音便是那个理由。”
  “宁音?”
  “二皇子不曾听说过宴寒舟在锦官城时,曾被人说过他被妖魔夺舍一事?”
  “是……是有过这等传闻,可后来不是证实只是无稽之谈,是某些人散布的谣言吗?”
  “若我们有办法证明呢?”长老冷笑道:“一介不知来历的妖魔,修炼了某种上古禁术,夺舍害人,混入郕国都城,其目的,便是为了迷惑身负天命的嘉宁公主,意图混淆我郕国皇室高贵的血脉,最终窃取国运,颠覆江山!”
  “届时,殿下你身为郕国皇子,为了保全郕国数百年的基业不落入外姓妖魔之手,为了维护皇室血脉的纯正与尊严,毅然挺身而出,清君侧,诛妖女……拨乱反正,力挽狂澜,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