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嗅嗅!”
  绣芸生赶到嗅嗅身旁,扶着她检查伤势,年岁已高的玻璃窗本就不堪一击,没能为子弹般高速袭来的青瓦缓冲几分。
  嗅嗅的毛发呈深黑色,这让绣芸生无法快速判断她受伤的程度。直到深红色的血液浸染了她的睡衣,她才发现嗅嗅的侧腹部嵌进了一块锐利的三角状玻璃。
  过分炙热的血液刺激着她的神经,她不敢擅自处理这伤口,一连联系了好几家宠物医院,都说台风天无法提供□□。
  狗命终究不及人命要紧,但嗅嗅与绣芸生而言,是她的亲人,她的孩子。哪怕路途再危险,她也要救她,带她去医院。
  网约车停止运营,她只好把安放着嗅嗅的航空箱放在路边,只身冲进雨幕笼罩的马路上,拦下了一辆运货的面包车。
  差点没能刹住车的司机阿姨放下车窗,对着绣芸生就是一顿粗口臭骂。
  雨衣上的帽子被绣芸生跑掉了,暴雨淋湿了她的脑袋,水流顺着脖子直往身子里钻,此刻的她不比刚从泳池里上来的人干燥多少。
  她语无伦次道:“对、对不起阿姨,我的小狗、请您救救我的小狗!”
  直到看见了奄奄一息的嗅嗅,阿姨才缓和了神色,让她俩上了车。
  终于到了医院,嗅嗅被送进急救室,绣芸生只能留在等候区,任由寒冷与心慌颤抖她的身子。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生怕想到些不好的后果,徒让自己陷入恐惧。
  见有护士朝她走来,她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拉着护士的手急切地问:“嗅嗅怎么样了?”
  护士将一块干毛巾披在她的肩上,安抚她道:“不要着急,我们的医生都是专业的。你的脸上有伤口在渗血,我来帮你处理一下可以吗?”
  绣芸生摸了摸颧骨处一个留在她视线一隅的凸起。
  “嘶……”是玻璃碎片。
  护士的关切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苦痛感后知后觉地弥漫开来,细细密密的伤口连成片地疼,湿漉漉的身子被冻得发僵。呛了水的鼻子刀割一般难受,她的眼睛不受控地半眯起,眼泪终于汩汩落下。
  手术比她想象中要久得多,甚至比刚捡回来满身是伤时做的第一场手术还要久。
  尽管护士安慰她,说是碎玻璃的清理比较繁琐,实际的伤口没有那么严重,她还是很自责,为什么会让嗅嗅受到这么严重的伤。
  其实她早就觉得出租屋的玻璃不牢靠,可房东不愿意换,说租金已经很低了,要换窗户得她自己掏钱。
  老房子的窗户那么大、那么多,她那时哪里掏得出换窗户的钱?
  但如果她有钱的话,就能早早换上结实一点的窗户,或者住到更好一点的电梯房里,也不用担心嗅嗅上下楼梯会伤关节了。
  好在手术顺利完成,嗅嗅也逐渐从麻醉中苏醒了过来。
  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一阵,让绣芸生回家等待。嗅嗅听懂了,一见绣芸生要下楼就警觉地狂吠起来。
  绣芸生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声安抚:“嗅嗅放心,我不会走的。我到楼下交个钱马上回来,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嗅嗅委屈地呜咽了几声,仿佛连几分钟的分离也极其难熬。
  湿冷的衣服鞋袜黏在身上很是难受,紧绷的神经松懈后疲惫困倦感汹涌袭来。绣芸生强忍着瞌睡与不适,坐在硬邦邦的塑料凳上,一坐就是十小时。
  直到第二天下午,绣芸生才带着嗅嗅顺利出院回家。
  台风在昨夜提前登陆,到今天已经风平浪静,只剩下一点小雨淅沥,打在劫后余生的城市里。
  还没走到单元门前,远远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吵闹怒骂声。
  她走到楼梯口一看,源源不断的水流顺着台阶往下滚,恍如来到了水上乐园一般。
  迈上台阶的那一刻,她的脑袋里突然嗡一声轰鸣——
  昨晚着急带着嗅嗅去医院,她没来得及处理被瓦片击碎的窗户!
  暴雨天,彻夜敞开的窗子,注水的楼道……
  第32章
  倒灌的暴雨在出租屋里积起了五公分的高度。
  雨水下渗,楼下住户被暴雨困在外地未归家,因此又往下渗了一层,才在今天的中午时分被发现。
  两套房子的木地板,被淋湿泡坏的墙面、家具和电器,还有翻新清洁所需的人工费……算下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玻璃窗薄,绣芸生曾提出更换窗户的请求未被同意,按理来说,房东也应承担一部分的责任。但老谋深算的房东见绣芸生为人老实,算盘一打,便假意大度,扣光了她三个月房租的押金就算完事。
  楼下的邻居虽没有讹人的心思,但也怕绣芸生跑路,加急定了损,要求她一次性结清三万多块的赔付。
  收到账单的时候,绣芸生几乎苦笑出声。
  什么时候她也敢把千位的数字用一个“多”来概括了?那多出来零头,分明是她一个月的工资……
  别说赔付,光是嗅嗅的手术费就让她的钱包大出血了一回。恋综节目的片酬还没发全,这个月的工资也还没到账。
  眼下,想要结清赔偿,就只有借钱一条路了。
  最方便的当然是找妈妈。
  但她刚上大学时,姥姥得了白血病,一年的治疗花了妈妈很多很多钱。具体花了多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妈妈差点把好容易买下来的房子卖了,她只知道姥姥最后的葬礼是借了钱才办成的。
  但是,过去这么久了,要再拿出三万块钱应该不成问题吧……
  她颤着手指按下了通话键。
  “喂,boss?”
  “怎么啦绣绣?”
  绣芸生和boss解释了房子泡水的来龙去脉。
  “所以我想和boss你……借点钱。”说完又觉得不妥,补充道,“不是一点,是很多,我需要三万块钱。”
  原本以为“借钱”二字很难说出口,可真等到迫不得已之时,发现放下颜面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借钱啊,嘶……”
  boss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犹豫,绣芸生的心揪紧了几分,她想像往常一样说“不可以也没关系”,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真的需要这笔钱。
  “不用借呀!”boss却说,“这样,我先预支你明年下半年的工资好不好?按你现在的工资计算,到时候有多的再补给你。”
  半年的工资可比三万块钱多。
  绣芸生支吾道:“我,我要付利息的。”
  “这点钱能有多少利息啊?都不够给你发个年终奖的!”boss笑道,“再说了,我这么做就是希望能留你个一年半载的。借钱可没法约束你,万一你为了赚钱,寻求发展跳槽了我可咋办!”
  绣芸生的鼻子一下就酸了。她一个没多少经验的新人,想跳槽能跳到哪里去?说到底,公司没了她,就像“鱼没了自行车”一样。
  她知道boss在安慰她,可越是安慰,她心里就越是难受。
  她宁愿boss数落她一番,说她不上进,说她自视清高,现在南墙上撞得满头大包了,才知道脸面不是面,不能当饭吃了。
  boss嘴上说着预支工资,实际上还是用私人账户给她转了钱。还清了赔付款后,卡里还有不少剩余,足够她安然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房间已经收拾干净,窗户也换了结实的。卧室的木地板悉数撬开,需干燥数天后才能再铺新的地板。
  屋内潮湿,若是只有她自己倒是可以忍受,只是为了嗅嗅的健康着想,她还是打算带着嗅嗅住到附近的酒店去。
  将近两天一夜没合眼,她困得几乎可以倒头就睡。强撑着准备好了过夜的衣物和狗粮,正打算带嗅嗅出门,却发现航空箱里空无一狗。
  “嗅嗅?”
  绣芸生疑惑地四下搜寻,终于在一团和拆得乱七八糟的木板堆放在一起的、黑乎乎湿漉漉的衣服前找到了她。
  嗅嗅对这坨衣服感到好奇。这是主人之前最珍贵的衣服,现在怎么如此随便地泡在这里?
  绣芸生还没认出那衣服,以为是工人不小心遗落的。
  她把衣服提起展开,看见领标,才发现这竟是林随鸢留在她这里的大衣,那件价值三四万块的大衣。
  那些放在阴潮的衣柜里,加起来都不值这大衣价格十分之一的破衣服倒是在这场浩劫中相安无事。
  累人的倒霉事一件接一件,她不仅把林随鸢的大衣给忘了,更是直接把这个人给忘了。
  能不忘吗?
  她根本就不该惦记。
  她的一件随便落在别人那里的衣服就价值三万,她却连三万块钱都要觍着脸找上司去借。
  绣芸生凝视着大衣,一点抢救的心也提不起来。
  她很难不去想,如果不是移情作祟,林随鸢又怎么会喜欢她?
  昨天晚上林随鸢没对她说“喜欢”,大概也是想明白了,夏令营效应中一时的上头而已,道别过了,也就该结束了。
  所以,算了吧。
  林随鸢离开了,她也该走出来了。